朝歌和素回
一.
和素回住在南城的一个七楼里,她们在租来的房子里置上电脑、榨汁机和天蓝色的纱织窗帘,她们共有一个大书橱,原木的。
朝歌在美院里学美术,她最喜欢的画家是意大利的拉斐尔,她对素回说:“拉斐尔画了那么多圣洁的圣母,我喜欢他如此虔诚。”素回把手伸进朝歌海藻似的黑发中:“画中可见其人,亦可见其假象。纯粹如你。”素回做自由职业,不定期的给个杂志供稿,有钱的时候可以轻易地买下一管lancome的唇彩用它在窗上写诗并且毫不心疼,没钱的时候买不起南城的一只苹果。素回说:“我不愿储蓄,无论是金钱或者是爱恨,要么让它们像大海一样淹没我,要么就如同旱裂的大地,一滴水分都没有,一滴都没有。”所以朝歌不看素回写的东西,她不敢看,她怕素回的爱恨像潮水一样吞没她。她爱一切淡淡的,姿态静好的事物,可以容人储蓄小小的心情。所以她爱拉斐尔,爱拉斐尔画中的圣母,爱圣母怀里的婴孩。她甚至觉得“爱”这个字都太痛彻,像素回的尖锐。朝歌对素回说,若有一天我在爱,那么我的心一定是动了并且痛了。
入夜,素回在电脑上写东西,朝歌在房间里放巴赫B小调弥撒,巴赫的声乐作品像细沙一样的质地弥散在整个房间,素回在很多个夜晚写不出东西便喝Tequila,辛辣炽热。
素回,你不应该喝那么多Tequila,它的味道那么干烈醇厚,会灼烧你。
我喜欢它的名字,Tequila,你念一遍,细细感受舌尖的滚动,多么动听。龙舌兰。它是烈酒,可是它以前是花,你知道它的话语吗,龙舌兰的话语是“不顾一切地投入去爱。”因此,我爱它。
爱,就要付出全部灵魂吗?素回。
最强烈的爱都跟源于绝望,最深沉的痛苦都根源于爱。这是曾经看到的一句话。朝歌,你不适合去爱,爱太残忍,你无法驾驭。
那么我的拉斐尔呢,我在爱他。
那不是爱,那是他对于你的吸引。吸引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而爱却是心与心之间的。
素回,我要睡了,月光这样好,不要辜负了它的美。
晚安,朝歌。
素回关掉音响,巴赫B小调弥撒戛然而止,皎月当空,可是她此时编不出任何的故事,她的手腕上从十七岁开始变戴上一只玉镯,色泽纯透,是她祖母去世前给她戴上的,自此便没有离开她的腕。她看向睡梦中的朝歌,那么浓密的乌发,朝歌只是任着它们长,把它们当做杂草一样地养着可是它们却绽出了盛锦一样的花,朝歌不施脂粉亦无任何首饰,她的五官除了眼睛外都小,那一汪眸如一丛湖水,睫毛宛如湖畔的芦苇,素回看了都不觉心动。可是朝歌的心智低龄,从不设防,她笃定这个世界的善良,像拒绝看素回的文字一样坚定。
素回默默收回视线低眉见自己腕上的玉镯在昏暗中闪着清冷的光。素回突然感到害怕,害怕哪天它在自己手里支离破碎,一如她琉璃满地、惨不忍睹的少年。
夜里十二点三十七分的时候,素回收到白木的第126封邮件。
素回,这是第126封,我知道你仍在用这个邮箱,我在一个当编辑的朋友那里看到你仍用它发稿,126,要有十年了,我依然像第一封里写的那样,我要拯救你。你可以不回我邮件,你可以当做不认识我,你可以遗忘我,当然,你当然可以像当初一样不爱我。可是你要让你的爱不伤害别人,不伤害自己。素回,我现在离你所在的城市非常近,或许,我就和你在一个城市里。我会救你,把你从海中打捞出来,即使付出我全部的灵魂,我也在所不惜,在所不惜。
——白木
素回第127次地迅速关闭掉那个窗口,第一次看他的邮件时,是在十六岁,因为好奇和惊动,她看了他第一封邮件,关闭掉那个窗口又打开再关闭,那个署名为白木的人在邮件里写:
素回,这是给你的第一封邮件。我是在你对面班级的白木,我犹豫了很久,给你发这封邮件,又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把真实姓名写出来,“白木”是一个对你的化名,你不会找到我,或许你根本不会去找我。但是我要对你说,我看到了你眼睛里非常奇特的东西,你的气息跟他们都不一样,我被你吸引。
——白木
素回在十六岁已然有自己的标志,独特的气质以及独特的气质,她的十六岁还那么澄澈,她十六岁以前的年华还那么澄澈。她很聪明,可是聪明的人不代表会预言,她不会预言,所以她没给白木回信,她只是看了他的信两遍,然后迅速在头脑中删除了这个人的出现,只有他再写来一封邮件时,她会记起他一次。他从没有真正介入她的生活,可是他在慢慢渗透。这种渗透不可自控,亦无法他控。她不知道自己正一点点崩溃,当她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万劫不复。而事实上,她走人那个深渊发生在很久以前,久到她根本做不出预言。
素回在十六岁跟祖母住在一起,她的十六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的祖母有花白的银发,和一只温润的玉镯。她爱她,她也爱她。
朝歌和素回偶尔会一起出去看一场电影,然后徒步十五分钟去一家叫做sweet time的冰激凌店吃一种叫做微醺的冰激凌。
素回,你为什么喜欢微醺?
我喜欢它的名字,微醺,像顾城诗中的词汇,很多东西本质上并无卓益,只是被赋予了一个让我喜欢的名字便令我恋上。像微醺,tequila,蔷薇,这家叫做sweet time的小店,还有,你的名字,朝歌,它总是我想到清晨繁露欲坠的叶,并没有清歌,那只是露珠滚落的声音。
那么你的名字呢,素回,它的含义是什么。
素回大抵是祖母给的名字,我一直跟祖母住在一起,没有见过我的父母,祖母有信仰。幼时她告诉我“素回”便是让我静心等待父母回来,可是当她死后,我再想,更觉得那是让我平静看待事物的失去,或许它们会回来,或许不会。但要在面对的时候,坦然自若,宠辱不惊。
有人爱过你吗。
有一个人被我吸引,可是他从不言爱,他不敢。我这样分明爱憎,如同一头激烈的兽。
如果他爱你而对你一再纠缠但是你不爱他,那么最后他一定会死去,你杀了他,或者,他自杀。
朝歌,你会作预言吗。
呵,答案像吉本芭娜娜的那本书名,它叫做《哀愁的预感》。
素回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自来水笔在sweet time给客人提供的小本子上写东西。
“朝歌,我有一瞬间感到心里长出了一株小草,像十年前那样,你还不知道那个故事,如果我写下来,你会看吗。我就写在这里。”
“我不会,你写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想去看,你是一头有毒的兽,并且把毒液盛在你的笔里。”
素回叫来sweet time的女店主,她叫做苏岩,长长的栗色头发烫了波浪,店里的很多款冰激凌都是她的设计,包括微醺,“苏岩,我想要留一个本子在这里让我写东西,我总有好多话要说,但我知道现在还不能够,好吗?”“好,我看过你留下的文字,你是素回,很悠远的名字。”“谢谢。”
素回低头看到自己腕上的玉镯,它被附着古老的气息,并且延续着祖母的信仰,她不太敢回忆,回忆是一片汪洋,她若回头看,便会被那巨澜再次捕捉回去,被吞没。所以她只是固执地向前走,想要再也见不到那片海洋,可是她却无法做出这样的预言,超出一定距离后,她走得越远恰又离那海越近。
朝歌坐在素回对面吃冰激凌,她的眼睛这样透澈,就像是一片湖,而这片湖却可以连接起素回心里的那片海——琥珀色的眼眸,在素回的十六岁里隐约出现过。素回盯着朝歌,她的发香像浪一样一下一下扑到素回身上,海藻般的头发注定要在世间纠缠住红尘绿烟。素回感到心里的那株小草一点点茂盛起来,她突然惶恐不已,问苏岩要了大杯的冰水全部喝下去,她要淹没它,淹没它,让它们死去,并且荒芜。那是罪恶的种子,不能让它枝繁叶茂。没有人能救她,只有她自己。
可是,素回感到无能为力,那株草还是生了根,发了芽,一天天,茁壮起来。
几天过去了,素回又收到白木的邮件,他说要拯救,素回只是冷笑着看着闪烁不定的屏幕,猛然翻滚出灼浪般的厌恨,他一直在提醒着她的过去,一点一点把她拉近记忆的灼海,她不要回去,她只想要一个干净的现在和未来,像朝歌买的窗帘那样蓝得干净。素回惊惧而绝望地关掉电脑抱着头躲进那页蓝色窗帘中,她的玉镯碰到窗台发出清亮的响声,她被吓到似的一声尖叫,她亦要摘除它,可是再往下摘的一瞬间,她想起祖母死前的容颜和对她说的话——素回,你戴着它,给自己静好的生活。她便再一次妥协,她戴着它,像戴着羞耻的烙印。她藏在蓝色窗帘里一直到这座城市华灯初上,朝歌的开门时把她唤了出去,她拥住朝歌,眼泪一串串从朝歌的脖子里流进去,素回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泪水。朝歌抚着她的背。
素回,你怎么了,你的眼泪这样凉。
不要问。
可是素回感到那些泪水像肥料般滋养了心里的草,它们开始疯长,如同一种情感。素回用力推开朝歌,夺门而逃。
朝歌在这座城市的幻影霓虹中寻找素回单薄的身影,她的长发被风吹起又回落到背上,她无法知晓素回的全部,素回像一个谜,她无法猜出谜底,除非素回亲口告诉她。
终于,朝歌在weet time里找到素回。素回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喝光了一大杯又一大杯得冰水,她喝的是水,可是水也让她醉了。她看到朝歌的眉眼,她说:“我要淹没它们,淹没它们,可是我喝了那么多冰水,都没有用,朝歌,都没有用啊。”“素回,你跟我回家,你病了。”“给我tequila,让它烧死它们,给我tequila,我跟你走。”“好,你跟我回家,我给你。”苏岩默默替素回收起她的本子并送她们到门口。
“朝歌,我要摘下这只玉镯。它,以及一些东西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一段不愿触及的回忆,朝歌,我现在很清醒。这玉镯是我祖母去世前给我的,它实在背负着太沉重的期愿,你可不可以替我戴着它,有一天我真正好起来,我会向你要回它。”
素回从自己手腕上脱下它轻轻戴在朝歌的腕上,朝歌更加纤细的手腕衬得这只莹润的玉镯有沉实的钝重感。
好,素回,我会帮你好好戴着它。朝歌说。
夜色阑珊,朝歌扶着素回一步一步往家走,她们没有言语。素回累了。朝歌的长发被浓夜吞没,和素回的泪水一起。只有那只玉镯在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双眼睛。
素回在家里躺了两天,她拒绝碰电脑,只是躺在床上。白天,朝歌去学美术,素回便在家里看着风灌进蓝色的窗帘吹出贝壳一样的形状,大片大片的风灌进来,她捧着鲍吉尔.原野的散文看,不再歇斯底里。餐桌上有朝歌给她做的汤水和面包,素回看到这些时,还会感到那株草的存在。最终她发现,自己亦无法驾驭。
那日朝歌回来,身上携裹着Anna Sui的香,是Sui Love,朝歌抱了一大束的花朵,蔷薇,桔梗,百合,香石竹,风信子,娇艳无比,朝歌的脸庞亦是欢颜。素回嗅到的不只是香水的暗香和花的烈香,她还嗅到一股气味朦朦胧胧缠绕在朝歌的身上,素回的心不知怎地抽痛了一下。
朝歌拉开蓝色窗帘,窗外又现霓虹,这座城市在夜里那样妖媚。
朝歌用水笔在窗上轻轻写一首诗:
当我花开的时候,若你听见花开的声音,请披星戴月地赶回,从此,花开不再寂寞。
素回,我想,我在爱。我遇到了一个人,那不仅仅是吸引。
他送了你香水和鲜花?或许还对你说了爱?
是他的送予,但他并没有说爱。可是这还不够吗,素回,你怎么了。
朝歌,有的时候,一个人的爱会把你摧毁,我说过,你太单薄,并不适合去爱。
但是我已经爱了他,这不仅仅是他单方面的爱,更无从谈起摧毁,或许一直对爱懦弱的人是你。
你是否了解他?一瓶Anna Sui,一捧花束,等同于一颗真心?!你应该想清楚。
素回,你在剥削我爱的权利,并且你在毫无根据地诋毁一个你并不认识的人,我对你失望。
对不起,朝歌,我又有些不舒服。我要一些冰水,要tequila,我要把它们浇灭,烧毁!我心里长了草,它们很奇怪,它们让我发狂,让我失去理智,我要喝东西,我要喝东西。
素回摸索着再次夺门而逃。
朝歌站在清冷的房间里看到素回一点点被门外的寒夜吞没,朝歌不知道素回的脸颊上是否又滚着泪珠,素回是中了蛊的刺猬,她去撞墙让刺往自己身上刺,鲜血淋漓地与整个世界作对。她的尖锐是一种病,可她对患病的感觉上瘾。
朝歌一个人在昏幽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她身上的香与花香交织成网,熟不知这网又将素回网到最初的罪地,而只是想着会网住她甜蜜的幸福,她感到自己是一株行将绽放的葩,却不知这葩将要绽在素回冰天雪地的冬天。
朝歌想了想,觉得要让素回了解她和他的爱,她打开电脑调出world.
素回:
让我告诉你我们刚开始的故事。
他叫柏林,是一名实习老师,年龄并不大,和你相仿,他讲平面设计,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穿水绿色的T恤,他把绿色穿得这样娇艳欲滴,一上来竟是讲巴洛克时期的绘画和建筑风格,我盯着他的眼睛有三十秒,先有三秒他的目光落在你的玉镯子上,后有二十七秒停在我眼里。他的嗓音似是含水而发,黏柔绵长,拖一个性感的尾音。
下课之后,他在讲台上整理材料,素回,你知道吗,他把绿色穿得这样恰到好处,我想起你说的吸引与爱的区别,我想我那时是被吸引了,并且一步一步不可自拔地向爱的深渊滑去。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走上去抬起头对他说:“你像一根拔节的竹子。”他笑了,转身在白板上写他的名字,柏林,笔锋锐利,一笔一划让我看到他的坚韧,他再次盯住我,他说,你的眼睛里有我似曾见过的东西,曾经我被它吸引。我说,你的名字里有那么多树木,像一个森林。可是,森林只有一座,他说。我问,那么那个“白”呢,他笑着说,是森林里的白雪公主呐。继而,他沉着声音问我,你是否愿意成为这样的白雪公主。
这一切发生得疾速而几乎没有理由,可是我情愿相信一个女作家说的话,她说,一见钟情是爱的共鸣。
没课的时候,我带他到以前的一个画室里,是你帮我打扫了一天清理出的那个画室,还有石膏和一些已经干掉的颜料痕迹,一副打了底的素描,看不出要画的是什么。我们重新清理一遍,然后坐在窗台上聊拉斐尔,他最爱梵高,爱他的激烈和尖锐,以及独特的气质,柏林说他容易被一切独特的事物吸引,他说我的眼睛像一片湖,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你的玉镯上,他坦白地说这个拙朴的镯子并不适合我,我不像是能够驾驭它的人,我惊讶于他的灵慧,告诉他这是朋友的,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又迅速黯淡下去,他只说以前在一个女子腕上也见过一只相似的镯子,然后他点起一支烟,沉闷地抽起来,我从没有觉得烟草味这样好闻,也从没有像这样不排斥一个人吸烟过,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已是几近黄昏光景,我想若和一个人可以这样寡淡而静好地过完朝暮也是好的。
我只想要他恰好可以给我的这么多。
星星点点的灯火渐次亮起来时,他拿着最后一支烟问我是否知道吸烟的害处,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科学证明,吸烟会使人大脑缺氧,并会使人上瘾,他顿了顿,说,像接吻一样。然后,他吻了我。
当生活荡尽寡欢便会升腾起恋酒迷花的繁华。
那些被扫到角落的黑白素描在这一瞬间鲜活得无以复加。
柏林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时,我紧紧闭上了双眼,淌出一滴或许清濯的泪珠。
这似乎是一个略显匆忙的开篇,但是我想我们会向城市的更深、更广处走去,有地方太闹,有地方太清冷,可是我们会灵魂紧靠,然后把爱放逐。
——朝歌
素回回来时已是凌晨四点,室内的香已淡了些,朝歌睡得酣熟,素回瞥到朝歌在电脑上留下的话,一字一句读完它们,心下索然一片。这时收到一封邮件,素回习惯性地点开,又是白木。
素回:
是夜,我辗转反侧,重新摊开回忆去梭巡每一处纹络,有件事情我想还不能够告诉你,但我感到我离你非常非常近,或许在不久的一天我就会遇到你,我会给你带来医生,医你心中的魔,让你正常,然后你选择跟我走或者跟另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走。为了这些,我会给一个人带去不可愈治的伤,但我想,以后,会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像我治愈你一样,治愈她。
生活给每一个人都留下了伤疤。
——白木
素回的心在看完它的一瞬间又萌发另一粒种子,浸着毒液而发,生出食人花的狰狞模样,张牙舞爪地伸向天际,这粒种子或许在几年前已植在她心里,只是那一刻她终于恍然大悟自己应该以什么方式去向那个人诉说她的爱,她明白了整个故事,可是朝歌仍在梦中。
她要鲜血淋漓地去向朝歌验证爱的残忍。
素回躺在朝歌身边一起睡去,朝歌的发丝随风扬起掠过素回的脸颊,素回梦见童年里白色蒲公英被抛向广袤的苍穹。
总有些东西一去不返,总有些记忆历历在目。
朝歌醒来时,太阳已升高,她看到旁边仍眠的素回,想她终究是会理解的,朝歌的腕上滑过一圈冰凉,那个玉镯似在提醒素回对她的期托,她不知道素回的病因何而起,但她想自己会一直替素回带着它直到她好起来。
日暮途远,生涯蹉跎,浮光潋滟,朝夕不辍。
朝歌起床后洗好梨子和苹果带着它们坐环城的公交车去那间画室,柏林已坐在室前台阶上等她,台阶边缘长着细密的青苔,柏林穿了墨绿亦是苍翠,他看见她从公车上下来,及脚踝的白色粗麻长裙随风舒展,她像一只欲飞的蝴蝶,要在喧嚣的生命中划出漂亮的轨迹来,在她奔向她的一瞬间,她的欢颜让他的心隐有所动。
朝歌拿钥匙开门时才发现锁已坏掉,一推门即开了,所幸周边鲜有人家,室内亦无贵物,朝歌低头笑柏林的傻,在潮湿的台阶上等她。柏林说自己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赶来了,独自看了一场索然无味的日出。
朝歌,那个时候对于我来说,喷薄而出的仅是太阳,除了太阳它什么都不是。
若它是在被寄予了希望、期愿、生机、光明、幸福的时候呢?
那个时候只发生在和给你带来希望、期愿、生机、光明、幸福的人一起看日出的时候,太阳才被赋予这样美好的定义。
朝歌的眼眸泛起光芒,她想要的朝暮也不过如此,看太阳和星星,灯昏愁归去。
朝歌,我在你眼里看到一丛湖水。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柏林,我会将你救赎,如果真的是那样。
柏林在看到朝歌如湖的眸里狂风大作、惊恐不已时,他感到背后深深地钻入一个凉物,素回的冷笑从身后传来,朝歌目睹素回将一把锋利的刀刺入柏林的后背,顿时画室雪白的墙上溅起了朵朵红莲,妖艳盛绽,柏林墨绿色的衣襟上抖放着朱花,他那么苍白,脸上汗涔涔一片,“朝….朝歌,你再也没有可能….没有可能将我救赎…….素回…..我也终是…….终是无法把你救赎……可是……在所不惜……在所不惜……”柏林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回头看了素回一眼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素回冷面,朝歌看到手握匕首身染鲜血的素回,痛苦地厉声尖叫……
孤鸿一声凄鸣,天际裂开一丝惨白。
朝歌靠在墙上已近虚脱,,素回被警察带走时没有回头,她说,朝歌,对不起,我们都是为了爱。
朝歌要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路过sweet time。她又感到手腕上的凉,她想自己已无力承载它的重量,已不能够再交付给它的主人了,她要将那玉镯葬在离开的车站里。苏岩在店门口看到她唤她进来,她想了想决定进去看看。
素回呢?苏岩问。
她,她走了。
可是她的本子还留在这里。走了也不说一声。
苏岩,我想看一看,可以吗?
朝歌翻开素回的本子,扉页上用黑色水笔画着一朵冶艳的花,一旁写着:“不顾一切地投入去爱。” 朝歌想这或许就是龙舌兰了。素回的字有棱有角,像她人一样针刺必现。
朝歌,今天和你看了《刺青》,你说你无法接受那样的情感,我便缄口不提我心里的秘密。你的头发这样浓密,可我希望心里萌发的草一片荒芜才好。
这里的微醺很美,和它的名字一样。朝歌,也很美。 ——素回,4.16
我在这里有那么多话要讲,可是不能够。所以写下来罢,或许以后你会看到,或许不会。
若我要对你说三个字,你猜会是什么呢。
心里的草日渐丰茂了,可我无能为力剔除它们。 ——素回。5.9
日光很好。 ——素回。5.23
朝歌,我该如何对你说,
它那么沉重,我是否该孤注一掷。 ——素回,6.3
今天,我再次再次再次地收到他的邮件,他始终在逼我看一道我不愿承认的疤,痂欲结,伤犹在。还有那温润的玉镯,我怕有一天它会碎在我手上,琉璃遍地,支离破碎,还有它承载的期许皆是我不可承受之重。
我的泪落在你身上,你是否感到冰凉。
我在这里问苏岩要了好多冰水,我一杯一杯灌下它们,想要涝死心里的草,可是没有用,我想要喝龙舌兰,你说它那样灼烈,或许它会燃烧它们,让它们枯萎,死去,永无再生。
夜色正浓的时刻,你是否会来寻我,我能够想象出你的头发扬在风里的样子。
——素回,7.25
是夜,我再次逃离到这里,你在诉说你的爱,而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场欺骗。白木,岂不就是拆了“柏林”吗。他在我面前低到了尘埃里,却在你身边伸出张牙舞爪的虬须。这多么像我和你。
以前听到的一句话是,最爱的一方注定一败涂地。那么这一次,又要牺牲几个呢。
让我来讲这整个故事吧。
十六岁那年收到他的第一封邮件,他说被我吸引,他的署名是白木,他断定了我不会去找他,这是确实,我这样独而毒。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十六年来一直和祖母生活在一起,
她的头发花白,有一副玉镯 ,她对我疼爱。
这样的日子还是澄澈如明空。
可是,白木,你的柏林,他一再地纠缠,频繁的邮件,我从无回信。怯懦,狭隘,缠绕,是我不能接受的东西。我忍了很久,已临十七岁时,他发来邮件说要见我,在放学后我的教室。我对我最好的朋友说请你帮我忙,她有像你一样的湖水般的眼睛,成绩优秀,是那样乖的孩子,她点着头看着我说好。
放学后的教室涌进夏日阳光,她周身镀着金绒绒的光芒,我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竟如长了草一样茁发着莫名的情感,一下子占据了全部心房。我说,我们开始吧,让他看一场戏。可是没有想到,查门窗的教导处老师先他一步看到了我们精湛的演技,当他看到两个女生的嘴唇纠缠在一起时,怒不可遏地大吼,随后而至的柏林亦看到了,只是他的这一次迟到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我们成为学校甚至是那座城市的耻辱。我的朋友不堪重辱,当夜,她独自跑到学校的天台上纵身跃了下去。
我还记得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芙蓉,那样美好而纯洁。
我没有看到她飞翔的姿态,一定也非常美,不是吗。
其实那场戏或许是我潜意识里谋划的,朝歌,我爱她,我是喜欢女生的女生。可我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祖母知道后,垂然死去了,临死前她把镯子套在我的手上,说希望我能够拥有静好的生活。她闭上了眼睛,去了远方。
这才知原来“死不是从前面迎来的,而是从后面追来的”。
我却愈加锐厉地活着,柏林竟仍不断来信,他说要拯救我,要拯救我,可我无法停止对他的恨。
后来我逃到南城,遇到了你,我又重新感到心中那草的茂盛,我不能让它这样长着,我要除掉它,它会带来祸患罪责,可是,我真的,真的做不到。若做不能不爱,那么就只能不顾一切地投入去爱,即使付出我全部的灵魂,我也在所不惜。
可是他竟然找到了我,他在你的腕上见到了我的镯子,他捉住了你,并企图通过你来达到他的目的。但是你对我说你在爱,你被他蒙在一场欺骗里还在笨拙地爱。
我对他的恨便更深更浓,伸手不见五指的恨。
我无法戒除爱,就如同无法遗忘回忆。祖母说过,当用来消磨一件事的时间已经过去,而那件事情仍以横亘的姿态存在,那么,它便是永恒。
朝歌,我的爱与恨,已成永恒。
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来向你证明爱的残忍,和爱的不顾一切。
朝歌,我爱你,在你浑然不知的时候。
——素回 7.27
朝歌读完,泪流满面,她仓皇而逃,手腕上的玉镯倏然而掉,砸在地上,她来不及低头看它一眼,琉璃遍地,支离破碎,惨不忍睹,一如素回的少年。